小时候读辛弃疾(1140-1207)的《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对“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印象很深。懵懂中,我也以为少年的我们不识愁滋味,所有的哀愁和失落也许都是未经世事磨炼的矫揉造作。如今渐入中年,回首往事,却觉得少年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倒也不是平白无故强说愁。尤其是青春期的少年们,面对自身生理与心理的变化,产生了许多不安定情绪;而周围的人际关系也在急遽蜕变,成年期的前夜总有难以言说的阵痛折磨着他们的心。子女与父母在青春期常常关系紧张。父母们似乎早已忘了自己年少时的模样,换上一副过来人的嘴脸与子女谈心,却只是将一团乱麻般的少年心绪再缠上几道,最后恨不得打成个死结,再也打不开。与成年后的那些因具体人和事而感到烦心的情况相比,青春期因为激素和社交模式的改变而带来的莫名愁苦是很难向外人诉说的。而法国剧作家佛罗莱恩·泽勒(Florian Zeller,1979- )的《儿子》正是抓住了这一难以自我剖析又切实存在的情绪问题,展开了一段纠结人心的家庭悲剧故事。Florian Zeller,图片来自香港话剧团官网
泽勒最为世人熟悉的作品无疑是他的话剧《父亲》(Le Père),此剧的粤语版由香港话剧团搬演,重演数次都一票难求。而泽勒自编自导地将《父亲》改编成电影版,由奥斯卡影帝安东尼·霍普金斯(Anthony Hopkins, 1937- )和影后奥利维亚·科尔曼(Olivia Colman, 1974- )主演,创出了票房口碑双丰收。后来他根据自己的话剧作品《儿子》改编的电影版就无此好运了,票房与口碑都大幅滑坡。最近看了香港话剧团排演的《儿子》粤语版,大概能理解为何由此剧改编的电影难获《父亲》那样的共鸣。大概少年的愁滋味离观众主力们远去,而父母的衰老却是他们正在切身体会的生活现实,因此共鸣感反而更强;当然其中也有电影版拍摄水平高低的关系。
香港话剧团继《父亲》后,再度排演泽勒的作品,作为“家庭三部曲”收官作品的《儿子》,其演绎难度并不低。首先如何让一个健康的演员去体验情绪病患者的痛苦,这本身就有一道生理的墙阻隔其中,演员只能通过阅读资料和接触病例来获得印象,却很难完全代入病人的状态中。正如现实生活里,我也有因为情绪病而自戕的好友,除了无限惋惜我完全无能为力。情绪病是实际的大脑病变,绝非简单的心情不好,但未经历过他们的痛苦,我又如何能说自己与他们共情呢?我看演出当日有演后谈,导演丘廷辉提到剧本有一“吊诡”处,即剧作家完全没有交代少年Nicolas为什么会陷入抑郁中。我听后略感诧异,因为我觉得这才是剧本的合理性所在,心情不好可以找到十分具体的原因,而确诊为情绪病的抑郁其实很难有确凿的单一诱因事件,它往往是诸多事情和情绪叠加后的结果,患者自身也说不清楚究竟为什么痛苦,但那种浸润全身心的痛苦又无处不在,难以从中逃脱。在外人看来也许Nicolas只是在逃避现实,他游荡在街头不去上学;他不愿与人交友;他在家的时候,时而情绪暴躁,将桌椅都推翻,时而心情低落,无声哭泣。莫说旁人,连父母都不知道他怎么了,而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只是觉得难以承受的痛苦蔓延全身,让他难以招架。在事业成功的父亲Pierre眼里,自己儿子只是胆小懦弱。也许Pierre不是不知道Nicolas病了,只不过就好像那被Nicolas推翻的茶几一样,他们任由它倒在那里,如同房间里的大象一般,对此视而不见。似乎只要装作不知道,麻烦事就会自我消解,儿子就会恢复成以前那般阳光上进。Pierre觉得通过自己表面上的鼓励甚或激将便能将他解救出来,结果却是将自己的儿子推向无底的深渊。
爱子心切却又没有什么主意的母亲Anne在面对抑郁症的儿子时,如同她在面对崩溃的婚姻时一样束手无策,除了看着自己的爱子一天天萎缩消沉下去,她无计可施。本以为暂住父亲的新居中,Nicolas可以有新的开始,但他面对年轻的后妈Sofia时的复杂情绪,又将这个风雨飘摇的双家庭关系打得支零破碎。原生家庭对于一个人的影响是长远而不自知的。在我的成长环境里自然有快乐也有悲伤,与父母的关系有幸福也有痛苦,但在十八岁离开家乡赴京求学前,年少的我从未思考过自己的性格与原生家庭有何深远的关系。但随着进入社会,与不同的人发生接触与碰撞后,我在自己身上找到了越来越多过去的影子、家庭的影子、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影子。现在的我们是一切自我历史的积累体,我们不从虚空中来也不走向虚无,过去大大小小的人和事都凝聚在我们的身心上,组成了现在的我们。Nicolas的情绪病看似无缘由,其实那病根就在这原生家庭的鸡飞狗跳中。当父子最后一次大冲突时,Pierre声嘶力竭地喊着“我有权重设我的人生!听见没有,这是我的人生!”似乎他抛妻弃子另结新欢只是他活出真我的勇敢举动,由此对儿子产生的负面影响他并无责任可言。这是一句多么可笑的病态个人主义言论?如果完全不想承担责任,要追求自己动态心绪下永不安定的幸福生活,那请问为何要反复进入婚姻为人父母呢?年轻美丽的Sofia替代了年老色衰的Anne,是否未来也有人会替代Sofia,而刚出生的小宝宝Theo是否会变成另一个Nicolas呢?我们永远不得而知。但人的行为是具有重复模式的,大多数人很难跳出自己的行为模式中,所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而多数人是永远不会改的。
罗文泽虽然已经二十多岁,却将Nicolas这个17岁少年演得十分令人信服。那种激烈的情绪翻滚,对于演员心力和体力都是非常大的消耗,到最后父子冲突的高潮戏时,汗水与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让观众陷入了悲伤痛苦之中。我们如同全知全能的上帝看着这个家庭走向痛苦的深渊却无能为力,这是多么残酷的观剧体验,这当然也是演员绝佳演技才能带来的观剧体验。黄慧慈的Anne相对戏份较少,泽勒对她的塑造也相对扁平,就好像一个被消了声的弱势女子,儿子抑郁,丈夫再婚再育,她除了愁眉不展也找不到更好的应对办法。张紫琪的Sofia看似在爱情战争中打赢了,但却把自己卷入了难以把控的复杂情形中,她得到了Pierre,却远未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当舞台上巨大的枪声响起时,我想到了歌德(1749-1832)笔下《少年维特的烦恼》的主人公维特自杀的情节。每一个时代的少年都有各自的愁滋味,而这些忧愁无论在成年人看来是否有必要,它们都是真实的,也将少年们压得透不过气来。有些人摆脱了这些忧愁,继续勇敢往前走;有些人却永远止步在了少年时期。我们无权以过来人的胜利者姿态指责挺不过情绪疾病的少年,因为谁也不知道这愁滋味下面是多少原生家庭和周遭带来的无声暗涌。这种对少年心灵困境的深刻凝视与悲悯,在法国剧作家泽勒的话剧《儿子》中,得到了令人心碎的当代回响。